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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个小城姑娘的上海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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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樊小新fanfan
    13.9 2017.10.07 07:30* 字数 4050

    走出办公室,已经是晚上十点,白天人声鼎沸的南京西路早已行人稀疏。深夜的热闹属于几百米外的张园和铜仁路酒吧,属于三公里外的新天地和衡山路。

    上海的白天和黑夜完全是两副模样,特别适合外热内冷的人。

    从七点出门挤地铁,到不停歇地工作至晚上十点,人们通过忙碌释放着对这个城市的巨大热情。但内心深处,其实大多数人与这个城市仍有着不可言喻的鸿沟。

    这条鸿沟是一种安全距离,让我们不用时时刻刻与这座城市产生紧密的联系,不被它的外在?#34987;?#23436;全侵蚀。

    在入夜后的上海,我?#19981;?#23547;一处cocktail bar,见三两好友,有时是密友,有时是故人。

    此时,这个城市与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关系,这个夜晚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。

    上海的大街小巷藏着无数个这样的bar,里面的客人大都说普通话或英?#27169;?#20182;们都是在上海的异乡人。

    今年是我在上海的第十个年头。

    倏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九月,正?#30331;?#22799;交替之际,湿热的空气?#20449;?#23572;钻出一阵清凉的风。我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向出租车里的爸爸妈妈挥手作别,我以为那只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,现在回想起来,从那天起,我的人生被割裂为两半,渺小的我开始了融入?#34987;?#19978;海的漫长征程。

    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都和我一样,因为念大学来到上海,然后留下来生根成家。

    有人说上海有千般好,有人说上海有百般不好,但我们都必须承认,它是一个留?#31859;?#20154;的地方。

    我曾离开过,最终?#21482;?#26469;了,我猜,?#19968;?#19968;直留下来。

    今天聊聊我这个异乡人在上海十年的体验和变化吧。


    (一)战战兢兢的20岁 vs “无知无畏”的30岁

    第一次到上海是2003年。

    彼时,上海对我而言还属于电视里的耀眼城市。我全程紧跟旅行团,生怕自?#22909;?#20102;路。

    那次旅程中,我第一次知道了感应式水龙头。记得当时站在洗手台前,花了好长时间都没搞明白水的开关在哪里,直到有个好心人给我作了示范,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水龙头,当时内心的尴尬现在?#36335;?#37117;还记得几分。

    整个行程一遇到洗手台,我都会感到紧张,要?#20173;对?#35266;察一下才敢靠近使用。

    当我们年轻时,通常非常怕在别人面前露怯,总是充满戒备地把自己的“无知”隐藏起来。

    行程进行到第5天时,我非常想念辣椒(四川?#25913;?#20204;懂得!),那年的上海还不像如今重庆火锅遍地。

    我决定去KFC买辣鸡翅并且多要上几袋辣椒粉,但和服务员沟通了很久她都不知道辣椒粉是什么,我非常不好意思地拿了几袋酸辣酱赶紧离开了。出了门,我满脸通红,内心觉得丢脸极了。后来才知道辣椒粉是KFC只在四川提供的东西,我为自己的无知羞愧了好久。

    现在看起来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,但当时对一个15岁的小城姑娘的触动,不亚于在她心里丢下了一颗小炸弹。

    当我们第一次发现,在自己生活之外的世界里的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,却是自己从不知道的时,伴着惊喜和好奇的,一定还有强烈的害怕和尴尬。

    生涩的我们与大城市的第一次交集,往往都充满着这些微不足道却让人手足无措的瞬间,但这些都不足以浇灭我们想要投入它怀抱的热情。

    即便旅程中充满了意外,当我站在外滩,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陆家嘴时,还是打电话告诉妈妈:上海太漂亮了,我以后一定要来这里生活。

    高考后,我如愿到了上海,开始了战战兢兢摸索与这个洋气城市相处之道的旅程。

    还是会有很多糗糗的时刻。到上海念书后的第三个月,有阿姨请我吃饭,她关心地问我:来了这么久去哪里玩?#25628;劍?#26377;没有去过新天地和衡山路呀?我天真地回答:?#22993;?#21435;过,但同学带我去过七浦路和西宫了。

    阿姨和蔼地看着我笑了笑。

    后来,我知道了七浦路和新天地差别,内心默默地又尴尬了好一阵。

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,更多糗?#36335;?#29983;的同时,我也尽全力去适应新的生活新的城市,而这个城市的人们也以超乎我预料的热情和包容帮助我融入。

    上海在全国很多人?#38393;?#26377;两个最大的标签:?#34987;?#25490;外。

    拿到通知书后,我带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加入了同学QQ?#28023;?#20837;群后,第一个加我的就是一位漂亮的上海女生,她热情地给我介绍了我们大学在上海所处的地位和位置,跟我分享了上海生活的特色(食物偏甜这件事让我很忧愁!)。

    后来,这个女生成为了我大学最好的闺蜜,现在她和?#22812;?#21516;写着公号的《Letters Live》系?#23567;?/p>

    我们见证了彼此过去十年的成长,地域从未成为我们的代沟。

    毕业后,我加入了普华永道,被安排到携程审计小组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那个小组十几名员工中都只有我一个外地人。每个季度我们都会聚在一起熬过每天平均工作14个小时的两周,他们聚在一起爱用上海话交流,我也乐于把那个当作我练习上海话听力的绝佳的机会,那段时间应该是我上海话听力水平最高的时候。

    他们都爱叫我“小妞?#20445;?#19981;管是工作的指导,还是生活的关?#27169;?#37117;让?#24050;?#36895;找到了归宿?#23567;?/p>

    ?#20004;瘢?#25105;们十几个人已经散落在上海、德国、美国、澳大利亚,大家不时会在群里面会更新一下近况,地域从未成为我们的话题。

    “上海人排外”的话题总是年复一年的被提起,但我真的很难从记忆中找出一件被“排外”的事情。

    上海从未排我,可能仅仅是因为,我?#24403;?#20102;所有它让我感觉自己无知的尴尬时刻。

    在上海,?#19968;?#20102;五年时间?#27807;?#23436;成了从“这个都不知道,我好土啊?#20445;?#21040;“这个以前不知道,挺有意思,让我好好研究研究”的心理变化,这个转变让我初步具备了在大城市的生存技能。

    在大城市生活,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和包容态度,可以决定我们的生活状态和成长速度。反之亦然,正是因为生活在大城市,新?#36866;?#29289;层出不穷,逼迫着每个人都要不停地拓宽自己的?#29616;?#36793;界,最终,对自己的“无知?#27605;?#20197;为常。

    时?#20004;?#26085;,我80%的时间都花在跟让我感觉自己“无知”的人和事打交道上,那是最?#34892;?#22320;学习和成长方式。

    我们应该告诉自?#28023;?#24456;多的“无知?#20445;?#20854;实只是“未知”。

    在消除“无知?#20445;?#20027;动寻求新的“无知?#20445;?#28040;除新的“无知”的循环过程中,我们可以建立起对自己更准确的认识,培养更强大的生存技能和社交技能,让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和心态正向积极地去?#24403;?#22810;样性和可能性。

    如果我们能克服对“无知”的恐惧,就能拥有更“无畏”的生活状态。

    要坚信和所有”无知“的过招,最终都会让我们对这个世界多一个理解的视角,会成为我们与这个世界相处的一项新技能。

    上海通过让我们直视自己的”无知“,而最终把我们磨练得“无畏”。


    (二)花一个月工资买LV vs 背着Chanel挤地铁

   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不同的上海,但其中肯定有一个共同的形容词:贵。

    贵的结果就是大家毫不回避对金钱和物欲的谈论,而如何处理同金钱和物欲的关系,是在大城市生活需要思考的永恒命题。

    曾经的我就是传说?#24515;?#31181;不自量力的“物质女孩?#20445;?#21018;毕业第一个月,就花了整月工资买LV的入门款speedy 30,过了三个月,?#21482;?#20102;一个月工资买了另外一个入门款neverfull。

    我是被上海的物质腐蚀了吗? 至少我不这么看待自己。

    一个18岁前接触过最好的?#25918;?#26159;美特斯邦威的人,第一次知道一个?#25918;疲?#23427;最便宜的包包都要四、五千时会产生好奇感,会想要拥有,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?#20174;?#20102;。

    后来,我对奢侈品的兴趣一发不可收拾,进入商学院后,就做了奢侈品俱乐部的主席,学?#21543;?#20360;品的市场案例,积极认识奢侈?#27832;?#19994;人士和专家,毕业后开始从事时尚和奢侈品相关的工作。

    欲望本身不可怕,可怕的是我们盲目地服从于它或者唾弃它。

    我们应该试着去分析一个欲望背后更?#23616;?#30340;东西,如果这个根本原因是不好的再弃之也不晚,如果是好的,那我们就应该加以利用。

    欲望是进步的强有力的动力。

    当我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一个包包时,我曾试着去判断,是否虚荣心是其根本原因。我的结论是,我最根本的动机是对有?#20998;?#30340;东西?#34892;?#36259;,而当我没有足够的能力判断什么是有?#20998;?#20043;前,用价钱作衡量是一个相对靠谱的标准。我想通过奢侈品学习什么东西是好的,为什么是好的。

    出乎意料的是,以此为起点,?#24050;?#29983;出了对这个行业的兴趣,直接影响了我后面很多职业选择。

    和LV英国GM在伦敦 New Bond Street旗舰店

    奢侈品成为了我现在工作的主要内容,而我也过着背着Chanel挤地铁的日子(又是一种被吐槽的行为),可是上海的早高峰,不坐地铁我真的每天都会迟到啊!

    欲望产自于内?#27169;?#26412;就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。而上海这样的城市简直就是欲望催化器,我们不可能对其视而不见,我们能做的就是学习和思考如何面对欲望,控制它,利用它。

    曾经的我对职场生活能有的最华丽的想象就是:出入最高级的写字楼,穿戴都是奢侈品,做一名干练利落的专业人士。

    经历了这样的职场生活后,我却觉得它很无聊空洞。欲望推动我们走出第一步,而进一步对欲望的思考和反省才能帮助我们演化和升级自己。

    现在的我可以顶着大素颜和?#38469;?#22242;队工作到凌晨两点,也可以化?#31859;?#31359;着高跟鞋同?#25918;?#31649;理人员开会?#21335;?#30446;;可?#26376;?#24930;地和供应商针对合作条款锱铢必较,也可以火速配合海外团队解决各种紧急问题。

    我觉得这样的职场生活,比以前能想象的华丽多了,不再只是被看起来洋气的?#38382;?#36855;惑,而是真正关心工作的价值和意义。

    在感情中,我也直面自己的欲望,毕业后交的历?#25991;?#21451;都会送能力范围内最好?#25918;?#30340;包包给我当礼物,但他们从未(当面)控诉过我是一个“物质女孩?#20445;?#30007;友甚至还会在做设计时,参考Gucci标志性的全球旗舰店外立面设计概念。(包包没白?#20572;。?/p>

    当?#20449;笥言?#22806;滩的高级餐厅将玫瑰铺满餐桌,为我庆祝生日时,?#19968;?#24819;起高中时?#19981;?#36807;的那个?#21028;?#20294;贫穷的学长,想起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分开,是不是最终?#19981;?#32463;不起物质考验无疾而终呢?

    上海的确改变了我,它让我直面自己欲望,让我知道自己是个俗气的女生,我可以陪着你吃大排档,因为我知道你也拥有带我去吃米其林三星的能力。所以?#24050;?#25321;最适合自己的爱情,也一样简单真诚,满足快乐。

    上海最吸引人也最挑战人的地方在于,它把形形色色的人,琳?#24597;?#30446;的物都毫无保留地推到我们面前,让我们不得不叩问自?#21512;?#35201;什么,促使着每个人去?#20998;?#26368;适合自己的生活。

    (三) 不后悔把最好的青?#21512;?#32473;上海

    上海就像一个充满魅力又神秘莫测的恋人,你?#32842;?#19981;透它,但?#30452;?#23427;深深吸引。面对这样的恋人,我的选择是,敞开自己的内?#27169;?#19981;计?#31995;?#22833;的去享受和它在一起的日子。

    我不后悔把最好的青?#21512;?#32473;上海,我从它身上汲取养分,?#31859;?#24049;真正在这个世界生根发芽,让我的热血有地方可以?#27605;祝?#20063;让我与自己的?#26898;?#23433;然相处,因为从2003年那个不知?#26639;?#24212;式水龙头的女孩到今天,我早已感到心满意足。

    待我年老时,回忆起在上海的生活,一定会想?#22909;?#26377;白活过。

    出国时,常被人问到:which city you are from?

    我停顿一下,通常会说:Shanghai.

    十年后,上海于我,已是故乡。


   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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